当AI最后一个巨头走向IPO
2000年1月10日,美国纽约。
美国在线(AOL)宣布与时代华纳合并。这笔交易的规模高达1650亿美元,是当时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企业并购之一。
彼时,美国在线成立不过15年,而时代华纳旗下拥有CNN、HBO、《时代》周刊以及华纳兄弟电影公司。论资产、收入、利润以及在人类文明史上的贡献,美国在线跟时代华纳都不在一个量级。但在合并后的公司中,美国在线的股东将持有55%的股份。
这大概是传统媒体从业者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互联网的威力:一帮搞拨号上网的年轻人,拿着华尔街印出来的股票,把好莱坞买了下来。
那天,时代华纳董事长杰拉尔德·莱文和美国在线董事长史蒂夫·凯斯站在一起,向全世界描绘了一个崭新的数字时代。
时代华纳董事长杰拉尔德·莱文、美国在线董事长史蒂夫·凯斯
他们对未来的判断其实没有太大的问题。此后二十多年,互联网确实重新定义了人类获取信息、消费娱乐乃至开展商业活动的方式。
只不过,2002年,合并后的公司录得了近1000亿美元的年度净亏损。2009年,两家公司正式分家。
美国在线最终没能成为互联网时代的主人。
26年后,又一家公司带着人类对于下一个时代的全部想象,走到了纳斯达克的门口。
这一次,它叫Anthropic。
01.
2023年5月,Anthropic完成了4.5亿美元的C轮融资,彼时公司的估值约为45亿美元。领投方是硅谷著名的风险投资机构Spark Capital,Google、Salesforce等公司参与了这一轮融资。
Anthropic CEODario Amodei、亚马逊CEO Andy Jassy
三年半后,Anthropic的IPO定价对应的完全稀释估值达到1.5万亿美元。
翻了333倍。
我不知道Spark Capital最终能够从这笔投资中赚多少钱,但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:今天在纳斯达克购买Anthropic股票的投资者,如果想要获得同样的估值增长倍数,需要等到Anthropic的市值达到500万亿美元。
这个数字大概相当于今天全球数年的GDP。
当然,对于绝大部分二级市场投资者而言,333倍的回报有些过于奢侈。但即便把目标降低到10倍,Anthropic也需要成为一家市值15万亿美元的公司。
这就是今天AI投资最有意思的地方。过去几年,市场一直在讨论AI能够创造多大的经济价值,但很少有人讨论,这些经济价值所对应的资本收益,究竟已经被分配了多少。
我们不妨看一下Anthropic过去几年的估值变化。2025年3月,615亿美元;同年9月,1830亿美元;2026年2月,3800亿美元;5月,9650亿美元;11月,1.5万亿美元。
AI产业的商业化才刚刚开始,但AI产业最具爆发性的估值增长,已经在一级市场发生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Anthropic在招股书中披露,截至今年9月底,公司尚未行权的股票期权超过17亿股,加权平均行权价格只有2.91美元。而这次IPO的发行价格是83美元。按照发行价计算,仅这些期权的潜在内在价值,就超过了1400亿美元。
这让我想起了1997年Amazon上市的时候,其发行市值不过4亿多美元。一个美国普通家庭,即便对互联网一无所知,也有机会在公开市场参与Amazon从几亿美元到几万亿美元的成长。
2004年Google上市,市值230亿美元;2012年Facebook上市,市值1040亿美元。到了Anthropic这里,普通投资者第一次有资格在公开市场购买这家公司的股票时,它已经是一家万亿美元级别的企业。
过去,企业上市是因为资本不足,需要向社会募集资金,以实现其商业抱负。而今天的硅谷科技巨头,在上市之前就已经能够通过私募市场获得上千亿美元的资本。
截至今年9月底,Anthropic账上有956亿美元现金及现金等价物、363亿美元短期投资,此外还有数百亿美元的信贷及其他融资额度。尽管它仍然需要巨额资金履行未来的算力采购承诺,但上市显然已经不是它唯一的融资渠道。
一级市场可以解决企业的融资问题,却无法无限期地解决投资者的退出问题。特别是当一家企业的估值达到万亿美元级别时,能够在私募市场承接其大规模股权转让的买家,已经屈指可数。
于是,纳斯达克的钟声对于不同的人,就有了不同的意义。
有人听到的是一个时代的开始,有人听到的,是投资到期的提示音。
02.
2021年4月14日,Coinbase登陆纳斯达克。
那一天,比特币突破了64000美元,整个加密市场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。Coinbase的参考价格为250美元,开盘价格381美元,盘中一度冲到429美元,完全稀释估值突破1000亿美元。
对于当时的币圈从业者而言,这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。一个长期被传统金融机构视为洪水猛兽的行业,终于有一家自己的公司站到了华尔街的聚光灯下。
但Coinbase的早期投资者显然有着另外一种理解。
Coinbase采用的是直接上市,而不是传统IPO。这意味着公司并没有通过此次上市募集新的资金,而是让原有股东持有的股票获得公开交易的机会。
后来披露的法院文件显示,Coinbase的董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在上市前后出售了约29亿美元的股票,其中大部分交易发生在上市后的头两天。
这倒也无可厚非。人家从2012年就开始创业、投资,经历了两轮熊市、无数次监管危机,终于等到有人愿意以1000亿美元的价格购买他们手中的股票,不卖难道留着传家?
有意思的是,Coinbase上市时的基本面其实非常漂亮。2021年全年,公司实现74亿美元净收入、36亿美元净利润。事后按照这一年的利润计算,上市时的估值甚至不能算特别昂贵。
但到了2022年底,Coinbase的股价只剩下30多美元,较上市首日的最高价格跌去了90%以上。
对于那些上市首日买入Coinbase的投资者而言,这是一次灾难。但对于那些在2013年、2014年就投资Coinbase的机构而言,即便以腰斩后的价格出售,也可能是一笔极其成功的投资。
同一个价格,在不同成本的投资者眼里,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我们可以把这个逻辑套回Anthropic身上。假设Anthropic上市之后市值腰斩,跌到7500亿美元,那么相较于2023年C轮融资,估值依然增长到了166倍;相较于2025年3月融资,估值依然增长到了12倍;甚至2026年2月进入的投资者,在估值层面也还有接近一倍的收益。
而今天购买股票的投资者,亏损了50%。
对于二级市场而言的股灾,可能依然是一级市场投资者的一场丰收。
Anthropic此次IPO公开发行了9.8亿股,其中绝大部分是公司发行的新股。但按照招股书的披露,在常规的180天锁定期结束之前,还有超过30亿股股票可能陆续获得出售资格。按照83美元的发行价格计算,这是超过2500亿美元的潜在股票供给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卖。但早期股东只需要当前的价格得以维持,就有机会兑现丰厚的投资收益,而今天以83美元买入的投资者,却需要市场继续上涨。
假如一个基金经理今天配置Anthropic,要求未来三年获得20%的年化回报,那么在不考虑分红和股权稀释的情况下,三年后Anthropic的市值需要达到2.59万亿美元。如果他的收益目标是30%,这个数字就是3.3万亿美元。
而如果要让整个市场继续维持过去几年对AI的狂热,那么20%的年化收益,恐怕还不够刺激。
更麻烦的是,Anthropic过去几年估值增长所对应的产业投入,还有相当一部分尚未发生。
按照招股书披露,Anthropic已经签下约9000亿美元的长期算力采购承诺,其中未来12个月的承诺金额约为707亿美元。与此同时,今年第三季度,公司的收入环比增长约47%,算力及基础设施成本的增速却重新超过了收入增速。
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。Anthropic的早期投资者,已经享受了AI产业从45亿美元到1.5万亿美元的估值增长,但支撑这个估值的相当一部分算力,还没有交付,相当一部分账单,还没有支付,相当一部分客户,也还没有出现。
一级市场已经按照未来的繁荣完成了定价,而二级市场不仅要接受这个价格,还要等待公司在未来真正创造出与之匹配的利润。
过去三年,AI资产上涨所创造的财富效应,是推动全球资本不断涌入AI产业的重要原因。英伟达的股价上涨,证明了购买GPU是一门好生意;模型公司的估值上涨,证明了购买算力是一门好生意;数据中心公司的估值上涨,又证明了借钱建设数据中心是一门好生意。
在这个过程中,资本市场的上涨本身,成了产业扩张的理由之一。
但当Anthropic已经值1.5万亿美元,当越来越多的AI巨头开始寻求公开市场的流动性,这场游戏就变得越来越困难。
美股并不缺钱,缺的是愿意在越来越高的价格上,继续相信同一个故事的钱。
而狂热是需要上涨来维持的。一旦上涨停止,资金就会开始重新计算收益率、机会成本和风险敞口。原本被视为长期主义的资本开支,也可能重新成为财务报表上的负担。
对于今天的AI产业而言,不进则退。
03.
2000年3月27日,思科的市值突破5500亿美元,超越微软,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。
思科当时卖的是什么?路由器、交换机,以及整个互联网赖以运行的基础设施。彼时全世界都在建设互联网,无论最后是哪一家互联网公司胜出,都需要购买大量的网络设备。
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熟悉?
更重要的是,思科对于互联网未来的判断几乎完全正确。此后二十多年,全球互联网用户从几亿人增长到几十亿人,网络流量增长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。人类最终对互联网基础设施的需求,甚至超过了2000年绝大多数乐观主义者的想象。
但在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,思科的股价一度下跌近90%。
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例。佛罗里达大学金融学教授Jay Ritter长期追踪美国IPO市场。在他的统计中,1999年至2000年上市的公司,首日平均上涨超过60%,但从首日收盘价开始计算,此后三年的平均收益率却大幅为负。2021年的IPO热潮,也出现了类似的现象。
资本市场越是狂热的时候,企业越容易以极高的价格完成上市。而企业以极高的价格完成上市,往往意味着二级市场投资者需要等待更长的时间,才能获得与其承担的风险相匹配的回报。
我对AI产业长期价值的判断,其实并没有发生变化。我依然认为AI有机会成为继互联网之后,人类最重要的一次生产力革命,甚至会重新定义数字经济的运行方式。
但从投资的角度来看,一个产业通常存在两种不同的收益。第一种收益来自市场对产业的认知变化,从不相信到相信,从相信到狂热。第二种收益来自产业真正创造的利润,以及企业将这些利润转化为股东回报的能力。
过去几年,AI资本市场赚了大量第一种钱。
而Anthropic的1.5万亿美元估值,恰恰意味着市场对于AI的认知,已经很难再发生一次同等规模的跃迁了。你已经很难找到一个管理着上千亿美元资产、却从未听说过AI的基金经理。
接下来,AI产业必须开始赚第二种钱。
Anthropic今年10月的年化收入运行率已经达到810亿美元。但如果按照一家成熟企业30倍股权自由现金流的估值来计算,那么要支撑1.5万亿美元的市值,它每年就需要创造50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。如果要支撑3万亿美元的市值,则需要1000亿美元。
这才是Anthropic留给二级市场投资者的功课。
当然,它最终可能真的做到。就像Amazon经历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,依然成长为全球最伟大的科技公司之一;Coinbase经历2022年的暴跌之后,也重新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增长周期。
但在此之前,AI资产还需要经历一次漫长的估值出清。过去几年签下的算力合同需要消化,过度扩张的产能需要出清,不同成本的投资者需要完成换手,企业的盈利能力需要逐渐追上资本市场的定价。
对于一个长期看好AI产业的投资者而言,那反而可能是一个更好的时代。因为届时我们终于不必再花那么多钱去购买别人已经赚过的钱,而是可以用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,购买AI产业未来真正创造的价值。
Anthropic的上市未必是AI泡沫破裂的那一天,但我倾向于认为,它是这一轮AI资本盛宴进入尾声的重要标志。
以前繁总组局,总喜欢在酒过三巡之后给我打电话,说兄弟们都在,就差你了。次数多了我才发现,他每次想起我的时候,桌上的菜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
唯独账单还是完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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